《鸿门宴》质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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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屹峰

初教《鸿门宴》(原全日制高中《语文》第二册，试验修订本第一册，三年制中师《阅读与写作》第一册)，觉得有些情节不大合理、自然，有些句子前后有矛盾之嫌，不够连贯顺畅，很难疏理“清通”。今重教这篇课文，备课时上次产生疑窦之处，如一道坚壁一般横于身前，无论怎么努力，总是难以逾越。对照几种课本与古文选本，笔者细读慢品再三，认为《鸿门宴》瑕疵还委实不小，便作此文，予以质析。

为便于对照质析，先将有瑕原文抄录于兹：
　　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。(1)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。樊哙侧其盾以撞，卫士仆地。……(2)坐须臾，沛公起如厕。因招樊哙出。沛公已出。(3)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。(4)沛公曰：“今者出，未辞也，为之奈何?”樊哙曰：“大行不顾细谨，大礼不辞小让。如今人方为刀俎，我为鱼肉，何辞为?”(5)于是遂去。(6)乃令张良留谢。(7)良问曰：“大王来何操?”曰：“我持白璧一双，欲献项王，玉斗一双，欲与亚父。会其怒，不敢献。公为我献之。”张良曰：“谨诺。”当是时，项王军在鸿门下，沛公军在霸上，相去四十里。(8)沛公则置车骑，脱身独骑。 (9)与樊哙、夏侯婴、靳强、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，从郦山下，道芷阳间行。(10)沛公谓张良曰：“从此道至吾军，不过二十里耳。度我至军中，公乃入。”
　　沛公已去，(11)间至军中。张良入谢，……(序号、横线为笔者所加)
　　笔者认为，这段文字的毛病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。
　　一、故事情节发展欠合理自然，不仅缺乏必要的照应，而且前后矛盾，使人难以理解和置信。
　　1．由(1)及前文“范增数目项王，举所佩玉块以示之者三”“出召项庄”，项庄“入为寿”“拔剑起舞”等句可看出，项羽对这次“鸿门宴”，是在范增的谋划下做了周密计划和充分准备，并定下擒杀暗号的：军士林立、戒备森严，或许早就埋伏下了刀斧手。要不，范增“数目”，“举所佩玉块以示之者三”为何?可沛公竟然借“如厕”之机，“置车骑，脱身独骑”，引樊哙等四人“持剑盾步走”“间至军中”，岂不叫人捧腹?沛公之流并非精通使项羽军士皆目昏神迷之妖术，也非有隐身遁地之法，而是明目张胆“独骑”“步走”的，怎么就那样安然无恙地从项王四十万大军的军营里脱身逃去?更何况，他刚走出宴会厅，项羽就派陈平去召。
　　2.从句(2)与句(3)的关系看，刘邦“起如厕”时招樊哙一人出，下文怎么出现“乃令张良留谢”的情节?
　　3．按句(3)情节，句(4)应为陈平召(或找)沛公情节，反而为沛公与樊哙问答，对“陈平召沛公”事不但未在《鸿门宴》故事中作交代，即使读遍《项羽本纪》全篇，也读不出照应的只字片言来。这就使人不得不生出诸多疑窦来：项王派陈平召沛公，陈平是召了还是未召?假若着实召了，沛公怎么就“独骑”跑了?即使召不回，作为“都尉”的陈平完全可以告知项王领兵去追，不要说一个沛公，就是一百个沛公，也决不会从鸿门逃出回到军营的；假如没召，那陈平做什么去了?难道他在暗中放走了刘邦?果真如此，作者应在《鸿门宴》中做暗示，但在全《史记》中也未做补充交代。(后陈平投刘似与本情节关系不密)
　　4．张良召樊哙入宴会厅时，“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”，是樊哙“侧其盾以撞，卫士仆地”才进去的，足见卫士守卫之森严。而刘邦樊哙出时，就没有“交戟卫士”阻拦?刘邦借“如厕” “置车骑，脱身独骑”奔逃，且樊哙等四人又“步走”，竟如在自己军营中一般，难道项羽军士没有一人发现其可疑行迹和慌张神态?没有一个军士问喝阻拦?项羽之“厕”难道搭盖在军营之外的好远地方不成?即使在军营之外，刘邦从宴会厅走出，在四十万大军驻扎之军营，并非一步两步能走出去的，他能“独骑”逃出，这一切问题，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是难以解释清楚的。
　　5．项羽欲“击破沛公军”消息，项伯星夜告知张良，张良又告知刘邦，“沛公大惊”得六神无主，声声“为之奈何”。是张良“要项伯”三人商议“旦日”“谢项王”，解了刘邦之急。难道张良还不知沛公“何操”谢项王，竟在刘邦逃宴慌慌溜走之时问“大王来何操”，刘邦才掏出所持“白璧一双” “玉斗一双”给张良，让其转送项王与亚父，阅后叫人忍俊不禁。如此“登门谢罪”大事，欲送对方礼物，焉有不让谋士知道之理?反而让谋士询问讨要?
　　以上所述情节，不论从事件发展关系即生活逻辑上看还是从文章的思维逻辑上分析，都是缺乏坚实的立脚根基、合理的逻辑照应基础的，难以使人信服。
　　二、这段文字的叙述思路比较混乱，不仅犯有句子杂糅、句义表达欠清之病，而-且还有句义表达上的前后矛盾之嫌。
　　1．句(2)说的是另一件事，主人公为沛公，应另起段才是，评注者如此断句，放于樊哙斗项王事一段，实为不当。当然，这并非太史公之错。问题在于，从上下文看，沛公召出的不仅是樊哙，还有张良。但究竟是沛公“如厕”时就召出樊哙与张良的，还是“沛公起如厕”之后，张良召樊哙出来的?按当时情境，沛公不可能在宴会中间将樊、张二人都召出的；而根据张良的性格谋略及其在鸿门宴上的表现，十有八、九是他看见沛公“如厕”，便借机叫出樊哙，共谋让沛公逃走计；也可能是沛公召出樊哙，二人商议逃走，留物留话给张良，让张良按嘱咐去做。著名史学家林汉达先生在他的改编名著《前后汉故事新编·鸿门宴》故事中如此写道：“过了一会儿刘邦起来要上厕所去，张良向项伯低声地告个便儿，带着樊哙跟了出来。”①笔者认为，林先生还了《鸿门宴》的历史真面目，纠正了太史公的疏漏错误。太史公在此既犯句子杂糅之病，又患句义表达欠清之疾，林先生如此一释，不仅符合历史原貌，也符合故事情节发展，更突出了张良机智多谋的性格特点。当然，太史公之意，司马光也心领神会，但故事情节与原《鸿门宴》有所不同。司马光那样处理也未尝不可，因为故事句子已不像《鸿门宴》那样叫人费解和产生疑窦。”②
　　2.句(3)在文章中是一个“孤家寡人”独立无援，它之前既无任何伏笔作铺垫，之后又无丝毫句子作照应。不知是太史公“信手拈来”的无删削之笔，还是传抄者缀上去的“花絮”，总之，笔者以为此句完全是一个多余的句子，它不仅未给文章增色，反而使文章生疮，读之叫人反胃。林汉达先生在故事改编中正好删去了此句，司马光在《资治通鉴》中几乎抄录“祖师爷”的原文，但对此句也毫不留情地切除了。笔者以为，这一删，前后句联系紧密，对答jI顷畅，丝毫没有歧义，更没有永远不释的悬念，情节合理，无前后矛盾之病。
　　3．(5)与(6)间动作行为不是连续顺承而做的，而是有矛盾的。 (5)已说沛公等已离去了，(6)却又令“张良留谢”，情理不通。假设(6)为沛公离去之中喊着“令张良”的，而下文又让张良给“白璧”与“玉斗”，又明确吩咐分别献给谁，何况，前文并未交代沛公也召出了张良，或张良见沛公“如厕”而出，便召樊哙也出了宴会厅，后文也没做照应。因而，笔者以为句(6)写得很突兀，缺乏衔接过渡，不相珠连且自相矛盾，既不合事理又不合情理。若按林汉达先生写的： “过了一会儿刘邦起采要上厕所去，张良项伯低声地告个便儿，带着樊哙跟了出来，刘邦要溜回去，嘱咐张良留着代他向项羽告辞。……”③(横线为笔者所加)或依司马光：“于是遂去。鸿门去霸上四十里……”这样写，自然不会产生任何疑惑。
　　4．(8)与(9)行为顺承紧密，本来没有什么大的毛病，但由于作者多写了一个虚词“与”，使两个句子意义糅合在一起，有了理解上的阻隔。既然沛公“独骑”，怎么又“与樊哙”“等四人持剑盾步走”?这一“与”字，使意义单一明确的句子，陡生歧义，难以准确判断理解。司马光毫不留情地删去这一“与”字，④使句子豁然顺畅，一泻无阻。笔者以为，(8)(9)间的“与”字是太史公不该有的败笔。
　　5．句(10)犯了句(6)相同毛病，再不赘述。
　　6．(11)与(9)正好相反(9)因多一字而文句不通，句义生歧义；(11)因少一字而使人对作者的肯定叙事产生疑问：沛公离去，张良怎么知道他已到军中?难道他长着千里眼?这问题虽问得古怪，不值得，实因太史公疏漏不得已而问之。倘若太史公在“间”字之前加一“度”，这问题自然不会产生。有些心细的读者一定会反驳：前面不是已有一“度”字，何必再写?不错，前面确实有一“度”字，但那是沛公说“度”，而非张良“度” 思；前面不是也写——“间”字了吗?为何后文又出现“间”字?笔者以为，与其省一“度”字，何如删去（11）中“间”字而加——“度”字更好?后“间”不写读者知道是“间至”而非大道至，而不写出后“度”字，则意义大不相同。
　　尽管笔者在以上文字中给历史巨著《史记》中最精彩片断之一的《鸿门宴》挑了这么多刺，但这并不妨碍《史记》的文学价值。笔者以为《鸿门宴》一文确实有瑕疵，并且瑕疵不小。但这对《鸿门宴》乃至整个《史记》来说，仅是白璧微瑕，而且是瑕不掩瑜。我相信，我们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对《鸿门宴》的瑕疵予以指正，则会使《鸿门宴》更具带瑕的真实美，会使《史记》这部“史家之绝唱，无韵之《离骚》”更具真实的史学价值和文学价值。
　　下面，笔者冒昧执钝笔，对原文作一“修正”，与原文对照，一方面补充自己观点，一方面向大方之家求教：
　　……坐须臾，沛公起如厕。 (张良低语告便项伯，率樊哙亦出。)沛公已出，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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